徐息

沉迷yoi

试阅=w=仅参考,以实物(正文)为准

一口獠牙的小甜甜:

永安一年中最难熬的时段,就是十月底十一月初的那几天,天已经很冷了,没开始供暖。


城郊的西山自然保护区平均温度比市区还要低五度左右,这里刚下过一场小雨,地面湿漉漉地浮着一层冰冷的水汽,满地落叶里间或站着几棵松树,松针是绿的,却仿佛没了鲜活气,只留下了一具长青的躯壳,在沉寂的深秋里慢慢地熬。


 


西山对外只开放了一小部分,作为旅游景区,这里规划得相当敷衍——景点就一个“红叶坡”,不高,沿途没什么名胜,四十来分钟就能爬到山顶,山顶有个循规蹈矩的庙,整个景区弥漫着“懒得营业,爱来不来”的气质。


两场秋雨过后,红叶都掉秃了,也没什么游客过来找气受,这会不年不节,红叶坡上更是安静得能听见道旁穿林的风声。


 


肖征夹着公文包,双手插在大衣兜里,直接走员工通道来到了小庙的后院。他三十来岁,长得很端正,宽肩窄腰、浓眉大眼,鼻梁上架一副眼镜,有点不苟言笑的样子。


后院有个老僧在扫地,老远看见他,就笑呵呵地打招呼:“肖主任来啦?”


 


“您忙,”肖征步履匆匆地冲他一点头,又问,“宣教没走吧?”


“没呢,”老和尚回答,“正上课呢,您找他可得等会。”


 


肖征皱了皱眉:“今天他不是上午的课?”


老和尚笑了笑,含蓄地说:“上午有事耽搁了吧。”


 


肖征从鼻子里喷了口气,心说:他能有狗屁事,准是又睡过了。


 


跟老和尚告别,肖征从后门出去,走过一条写着“游客止步”的小径,就进了一片树林。就在他走进那片树林的瞬间,周围忽然凝起了厚厚的白雾,能见度迅速降到了一米以内,肖征站在原地等了片刻,一道白光飞快地从他身上扫过,随后一声轻响,他脚下那一小块地面漂了起来,载着他穿过浓雾。


五分钟以后,肖征身边浓雾散尽,他来到了树林深处——那有一座风格古朴的二层小楼。


 


楼门口赫然是一对持枪岗哨,见肖征过来,齐刷刷地立正敬礼。


 


大门缓缓朝两边分开,人声忽地涌了出来——那小楼里竟然是一个颇有现代特色的大厅,门口是前台,一楼是等候区,二楼有一字排开的二十来个办事窗口,带着工牌的工作人员们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。


 


“肖主任。”


“主任好。”


 


肖征飞快地冲众人点头,问前台:“宣教今天在哪上课?”


前台翻了翻日程,告诉他:“基础理论区,阶梯五。”


 


这建筑从外面看只有两层,可大厅中间却居然有一排电梯井,十来个电梯,人来人往,没有一刻停息,片刻的功夫,进进出出能有百十来号人,就跟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。


 


电梯里没有楼层按钮,只有一块触摸屏。肖征输入了“996-01-05”,电梯里传来机械的女声:“第九百九十六层,基础理论区,五号阶梯教室。”


电梯“嗡”一下,发出长而微弱的尖鸣,两三分钟后,轻轻一震,电梯门朝两边打开,正对面就是一间大阶梯教室。


 


肖征进门后在最后一排随便找了个地方,这会正中间讲台上的多媒体设备正在放视频。屏幕上是一道大裂谷的俯拍画面,视觉效果相当震撼。


那仿佛是大地的伤口,绵延数千里,看不到头,裂谷中滚滚流过的不是河水,而是岩浆,两侧是滚烫的沙漠,寸草不生,深谷地下回荡着龙吟似的“隆隆”声,被三百六十度音响放大,整个教室都跟着震颤。


 


随后,一个男人出现在屏幕中央,他身披盔甲,手里拎着头盔,长发曳地,英俊的脸上混杂着说不出的癫狂意味。一步一步地走到崖边,男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来路,笑了笑,然后纵身跳进了深渊下的岩浆。火焰高高地喷起,旌旗似的,融金化玉的岩浆一口将那男人吞了下去,他在被吞没的一瞬间猛地仰起头,镜头给了他一个痛苦中混杂着快意的特写,随后,片头跳了出来——《暴君》。


 


视频结束,教室里的灯亮了起来。


 


“都知道这电影拍的是什么吧?”一个有些低沉的男声响起。


 


肖征循声望去,只见那人坐在第一排桌子上,说话间,他懒洋洋地把伸出八丈远的长腿收回来,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,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上讲台。


底下有人“嗡嗡”地小声回答:“齐高祖自尽。”


 


“嗯,”讲台上的男人高挑、瘦削,脸上几乎不见血色,苍白得有点病态,绝对不是青春洋溢款的,但似乎也没有什么风霜痕迹,一时说不准究竟多大年纪,“这是我助教从网上下的宣传片,最近还挺火,不过还没看过的我建议你们别去了,预告片里这镜头基本是照《指环王》抄的,人跳进岩浆里不是这个造型……”


他说着,目光扫过来,看见最后一排的肖征。


肖征冲他打了个手势,那男人顿了顿,冲他点了下头,继续对学生们说:“国外有人做过模拟实验,如果一个人掉进岩浆里,还在半空中的时候,皮下的油脂和内脏就烤焦了,血会蒸发,将干未干的时候口感最好,尤其那些体脂率高口又重的,更有滋味一点。然后外焦里嫩的你会把粘稠的岩浆撞出一个洞,岩浆可能会炸出一簇小火花,欢送你去往生。”


 


肖征还没来得及吃午饭,活生生地让他说饿了。


 


“当然,这说的是普通的岩浆池,‘赤渊’里流的不是普通岩浆,齐高祖盛潇也不是普通人——今天就到这吧,明天上课之前,你们每人交份作业,给我讲讲这个过程应该是什么样的。”


 


“宣教官,”有个学生“喵”声问,“什、什么过程?”


男人笑眯眯地回答:“关于这位陛下是怎么熟的,几成熟。”


 


学生们的脸上纷纷浮起菜色。


 


“还有别的问题吗?”男人捡起扔在前排的外衣,“没有的话,记得在你们的论文里阐述理由,每一条理由我都要看到文献出处,一万到一万两千字,好,明天见。”


 


学生们一个个好像被当堂诊断出了绝症,整个教室都充满了沉痛与绝望交织的气息。


宣教官自在地穿过这种气息,屈指扣了扣肖征的桌子:“去我办公室。”


 


宣教官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他的名字——宣玑。


一推开门,里头就像个蒸笼,门窗紧闭,空调“隆隆”地喷着暖风,两位门神似的电暖气一边一个。他办公桌旁边有个小茶桌,也不知道烧的是气还是酒精,反正小火苗挺稳,他也不怕着起来,居然就敢在办公室里放着明火出门讲课。小火上架着个陶罐,里面不知道煮着什么,隔着盖都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。


 


肖征把外衣和围巾都脱了,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,一会功夫,额角已经浮起了一层热汗。


 


“小伙子年轻,就是火力壮啊,”宣玑“啧”了一声,“冰箱里有冷饮,爱喝什么自己拿去。”


“您这儿怎么会有冷饮?”


 


“哦,上礼拜人事的老梁在我这中暑了。”宣玑说着,把双手虚虚地悬在陶罐上,借着热气暖手,阶梯教室里恒温26摄氏度,他的手指关节却泛着那种冻僵了似的青白色,用热气蒸了好一会,指腹上才迟钝地泛起一点浅淡的血色,“我早跟他说,太胖了不好,年纪轻轻就这高那高的——稀客啊肖主任,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?”


 


肖征瞥见墙上的温度计显示室温三十七度五,把衬衫袖撸到了胳膊肘,感觉此地不宜久留,于是直接跳过寒暄过程,长话短说:“十月一的时候‘大峡谷’出事,您知道吗?”


 


“听说了,”宣玑一点头,“景区封闭期有逃票的游客被困,搜救队的二把刀们一不小心炸了山谷,差点把营救目标活埋在里头,那几位的处分决定下来了吗?什么时候送我这回炉重造?”


 


“处分挨处分是肯定的,”肖征说,“不过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,当时我们接到的营救任务里,目标只有五个人,可是救出来六个。”


“哦,是吗?”宣教官听完一脸严肃,“这么危险的荒郊野外,哪位英雄母亲生的?了不起!男孩女孩?”


 


肖征:“……”


 


宣玑笑眯眯地从陶罐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,品茶似的嘬了一口:“又撂脸色,从小就不识逗,行吧,我不插嘴了,你接着说。”


 


“多出来的第六个人是个青年男子,事后被困游客都反应不认识这个人,是在大峡谷里碰上的,”肖征沉声说,“我们的技术人员在事发现场检测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能量残留。”


 


宣玑:“有这个人的照片么?”


“所有拍到他的影像都是糊的,”肖征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夹子,取出一张照片,“除了这个。”


 


宣玑的目光透过药汤氤氲的蒸汽,落在那照片上。


 


那其实是张景区事故现场的照片,拍照的时候不小心把远处的人也圈进了画面里,都是背影,几个刚获救的倒霉蛋被医护人员围着,其中一个落在边缘的背影只有半个身体入镜,却不知为什么,让人一眼扫过去,就觉得这人什么地方怪怪的。


 


“您仔细看,这个人身上的衣服和鞋。”肖征说,“每一件都能在其他五个人身上找到一模一样的,这双鞋甚至是女鞋……就好像是他先观察了这些人穿了什么,有意模仿他们一样。”



这里也发一下∠( ᐛ 」∠)_

一人血书求再看到居老师留这样的发型(揍

西北一枝花骚话合集√
【字素来源于简体个志胶带】

一口獠牙的小甜甜:

这礼拜不知道写什么,扯点鸡毛蒜皮的淡吧。


 


一、关于“故园”——


外人觉得顾帅行伍出身,常年吃沙子喝北风,性情又跳脱,一定十分不拘小节。皇上呢,打从少年时候起,就是个慢性子的斯文人,一举一动透着风雅无双的气度,连他身上那点外族血统都能给遮过去。


所以表面上看,他俩私下里过日子,应该是皇上安排周到,顾昀满口“随便”,怎么都行。


但其实长庚这个乡下出身的“土皇帝”,根本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精致。他一天到晚除了俯首干活、练功养生,没别的志趣。只要顾昀一出差,他就过得跟和尚似的。每天早睡早起,跟铁傀儡打一架然后上朝或者办公(侍卫太怂,不敢拎着刀追着皇帝砍,代理的也不敢)。到了饭点,膳房给做什么他就吃什么,不好吃的不挑,好吃的也不贪嘴,八分饱,饭后没有小酌一杯的恶习,因为早年睡眠不好,别说酒,他连茶都喝得少,以白开水度日……一直等顾昀回来,再带他过有声有色的日子。


顾昀正好相反,他不能闲,一闲下来,可事儿了。而且根据长庚多年来的观察,这人其实不是挑剔,是以此为乐。


故园选址定下来以后,自然要翻修,这事长庚一开始是想自己揽下来的,因为他感觉是个苦差事。那么大一个园子,不知得操多少心,他不舍得让顾昀去掉这把头发,只好自己勉为其难,亲自过问。好不容易把园子的图纸折腾出来,长庚头都大了两圈,顾昀北巡回京,工部主事便奉皇上旨意,看看大帅还有什么意见。


大帅的意见……那就像瓢泼大雨一样密集。


长庚眼里的苦差事,成了他那一段时间最大的乐子。回京以后,顾昀天天往工部跑,跟主事俩人每天凑在一起叽叽咕咕,一会要加一个这个,一会要改一个那个,然后每天回家,拿着一堆鸡零狗碎给长庚献宝。今天给他看江南一带最流行的花砖,明天拿回五份迎客亭的设计图,让他挑一个最喜欢的……之类——那五份设计图,长庚猫着腰,举着琉璃放大镜来回看了三遍,也没看出有什么区别。


“也行吧,”长庚不是很能理解他的热情,只好想,“反正他开心就好。”


于是整个故园后期修建,几乎全是顾昀拿的主意,他鼓捣起这些玩意,耐心就跟用不完一样,连亭旁竹林种什么品种都肯亲自去看,抉择不下来,还弄回了几棵回京城的侯府养,说是要看效果。


长庚陪着他把竹子栽下,感觉这几位站成一排,活像一个娘生的。他茫然地想,也许养一段时间会有区别吧?


还不等长庚看出区别,因为在帝都水土不服,几棵竹子就死光光了。于是这事一直都是个谜。


故园落成之后很久,有一天,顾昀在后山放马,长庚在旁边卷着裤腿钓鱼。


一有鱼要上钩,顾昀那几匹破马就跑过来撒欢,商量好了故意捣蛋似的,坐了半天,一条鱼也没钓上来。长庚也不急,心平气和地捞杆换饵,眯着眼闲坐,也不知是钓鱼还是养神。


顾昀想起了什么,忽然问长庚:“你当年不是说,这园子你来建吗?怎么后来都成了我的活?”


长庚便懒洋洋地道:“我一开始的想法比较简单,只有后院那一小片。”


整个故园,只有他俩平时住的那一点地方,顾昀没怎么大刀阔斧地改,因为长庚之前做得很详细了,微微下沉的小院,流觞曲水、浮萍石阶,都是亲手画的。


顾昀枕着双臂,在后山的湖边躺下:“我听主事说了,其他地方你让他们便宜从事,我看你就只有修一个院子的耐性。”


长庚笑道:“不是只有修一个院子的耐性,是我心里只有一个院子。”


顾昀眨眨眼。


了然大师说过,“心有一隅,房子大的烦恼就只能挤在一隅中,心有四方天地,山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沧海一粟”。


了然大师虽不大爱干净,确实是当世得道高僧,长庚少年时,循着他这一句话,把愁与怨放逐到了四方天地,如今,愁与怨尽数消解,他就把自己的“四方天地”收归芥子,统统塞进了一个小院里。


这样,情意岂不就浓稠得不可开交了么?


鱼群刚要意意思思地靠近,隐隐的马蹄声又传来了,长庚叹道:“大帅,你那几匹退伍的兵痞子再来搅合,晚上可就没有烤鱼吃了,你自己把手伸水里涮一涮,准备吃手吧。”


顾昀把外袍一扒,说道:“等着。”


长庚以为大帅要驯马,谁知眼前一花,接着“噗通”一声,差点被河水溅一脸。


顾昀:“接好了!”


他一掌斜斜切入水中,一点水花也没惊起,一勾一挑,一条肥鱼被他抛起来,在空中甩着粼粼的光,流光溢彩地砸进长庚怀里,尾巴后面的刷水珠带起一条彩虹。


太上皇手忙脚乱地接住,鱼竿脱手掉进了河里:“顾子熹!你贵庚了你!”


顾昀大笑。


然后他乐极生悲,晚上没吃着梦寐以求的烤鱼——长庚怕他着凉,押着他去洗了一通热水浴,灌了驱寒汤,并不容置疑地把烤鱼改成了白惨惨的鱼汤。


还放了姜丝……这丧心病狂的狗皇帝!


 


二、关于长庚为什么当了皇帝,还要被铁傀儡追着砍


 


跟被战场教养长大的顾昀不同,其实长庚一生中舞刀弄枪的机会不多。


他继位以后,四海宾服、家国平安,将军们都在边塞种起大田,西北大营还组织过一次种瓜比赛,看哪位将军帐下的小兵种的瓜最大最甜——何荣辉拔了头筹,此后人送外号,“神瓜大将军”,此人十分得意,每次回京述职都要给顾帅塞一车……也不管人家爱吃不爱吃。


在这种环境下,皇帝当然更不可能披甲上阵,但他仍是每天天不亮就起,赤手空拳地把侯府的几个铁傀儡殴打一遍,三九天也能打出一身大汗,风雨无阻。一直到了两鬓斑白的年纪,他还驾得起鹰甲,拉得开最沉的铁弓。


后世推断,这应该是他从小生活经历的缘故。


他在雁回长大,即使十几岁的时候被顾昀带回京城,统共也只待了一年不到,没来得及习惯帝都的纸醉金迷,就跟着了然大师浪迹天涯去了。


幼年,他要靠自己机敏,才能在秀娘的虐待下少吃些苦头。


童年,他要握紧手里的刀,才能在狼群中苦苦支撑到有人来救他。


少年出门在外,遇见地痞流氓、山匪强盗与各路脾气古怪的江湖人士不知凡几,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情况太多了,指望他那几位同伴肯定不行,要战要跑,都得自己上。


及至好不容易长大成人,回京封王,京城又差点被洋毛子炸成渣。


他的前半生都是在兵荒马乱与动荡不安中度过的,因此一直没来得及学会怎样做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,把身家性命交给侍卫和御林军。他像一匹孤狼,养尊处优,也不敢忘记磨练爪牙,总觉得手里的筹码多一个是一个,还要时时提醒自己权势如浮云,不可太过沉迷依仗。


毕竟,他用尽全力,还要加上几分气运,险象环生,才算保住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,又岂敢松懈呢?



他坐到顾飞身边,一把把他连人带被子搂紧了:“丞哥抱。” ​​​

帝都新风尚背后的男人

甜窒息了....今天依然是幸福的杀破狼女孩

一口獠牙的小甜甜:

隆安十年,新皇不等登基,就亲赴两江战场。此后东瀛人临阵倒戈,江南大捷。


至此大局已定,任凭西洋教皇有通天彻地的本领,终于也无力回天。


 


于是顾昀终于挂了印。


 


其实在两江大营的时候,顾昀觉得自己挺好的——他既没有断胳膊,也没有断腿,甚至没破相,依然英俊潇洒。虽然打了一身钢板,但他与钢板兄相伴多年,早就“情同手足”。大败西洋军后,他认为自己离骑马上阵就差一场好觉。


 


把一干事务交接给沈易,顾昀终于卸了心头的甲,在帅帐里倒头就睡。枕戈待旦多年,这一觉果真是好觉,昏天黑地,梦也没一个,几乎就要睡死过去。


迷迷糊糊间,他先是隐约听见有人声,只是听不太清,紧接着,又有人把手掌捂在他脸上,手指微凉,袖子里透出熟悉的安神散香味。


“长庚啊。”他这么想道,拉着意识的弦一松,神智又开始往下沉。


 


“三天了。”长庚抬起头,脸色却不太好,比不眠不休地飞到两江战场还疲惫,嘴唇上略微起了皮,轻声问陈姑娘,“他为什么还不醒?”


 


陈轻絮端了一碗水递给他,长庚接过来,自己却只尝了一口温度,就用小勺蘸着,小心地喂给顾昀。


“侯爷的药里有助眠的成分,不过大概也不全是药劲,这些年亏得太多了,心神一松,就全发出来了。”陈姑娘道,“还有皇上身上带着的安神散——”


 


长庚常年带着安神散,已经被这玩意腌入味了,闻言立刻把装安神散的香囊解下来丢在一边,忧心忡忡地问道:“和安神散也有关系?对了,我早就想问,他好像对陈姑娘的安神散特别敏感,稍微点上一把就睡得很沉,这药的药性温和得很,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冲撞的,还是他……”


精神太差了?


 


陈轻絮说道:“陛下,睡得沉不是坏事啊。”


“我知道,只是……”


 


“其实像侯爷这种从小泡在药汤里长大的人,体质比一般人更不敏感。我听人讲,前些年侯爷在北郊温泉山庄遇刺,贼人给他下的药足够放倒两三个壮汉,他也不过是手脚麻痹了片刻而已,”陈轻絮慢声细语说道,“陛下,烈性迷药尚且如此,何况区区一包安神散呢?这一味药里,能让他沉眠不醒的,大概也……”


    


大概什么?


长庚有些茫然地看着她。


 


陈轻絮再江湖,此时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,后面的话觉得自己不方便多说了,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冲他微微施礼,转身走了。


 


长庚一开始没明白她在不好意思什么,莫名其妙,低头继续给顾昀喂水,忽然,一个念头倏地划过他心尖,长庚的手一顿——


能让他沉眠不醒的,不是药本身……那么,是这股味道吗?


是因为带着这股味道的……我吗?


 


长庚呆了好一会,轻手轻脚地把水放下,觉得心里有一汪小小的水泊,绵密的波纹不断地来回起伏。他忍不住勾起顾昀的手指,轻轻摩挲着那人指尖的细茧,继而叹了口气,十指相扣……


就在这时,整个空间震荡了一下,紧接着是一声巨响,仿佛一头巨兽的叹息。


 


闷闷的“隆隆”声动静很大,活生生地把半聋顾昀也惊醒了,他的心神还没远离战场,未及清醒,先悚然一惊。


顾昀猛地睁开眼,被晃眼的白光刺了一下,他下意识地把长庚往怀里一扯,去摸床头的割风刃……摸了个空。


 


割风刃呢?


甲呢?


 


即使琉璃镜不在,他也发现这里似乎不是两江大营的帅帐——帅帐里进出的将军们带来的冷铁和汗的味道不见了,床头似乎有香炉,燃着清幽的香,身下的床褥柔软得要把人骨头融化进去,而窗外……


一片白?


 


阳春三月天,江南还会下雪?


还是他更瞎了?


 


这时,被他护在怀里的人轻轻地掰过他的脸,在他眼角亲了一下,把琉璃镜架在了他的鼻梁上。


 


顾昀的视野清晰起来,紧接着,“嗡”的一声,“屋子”又是一震,窗外飞起云海似的白雾,浓郁地涌动片刻,继而缓缓散开,露出北方尚未复苏的初春。


一排铁傀儡和卫兵列队两侧,为首一位似乎是御林军统领。


 


长庚:“京城到了,子熹,回家了。”


 


顾昀分明记得自己是在两江大营的帅帐里,眼睛一闭一睁,竟然就到了京城。


他脸上一片空白,露出了这辈子最呆滞的表情:“……啊?”


 


半个月以后,纵贯南北的蒸汽铁轨车才正式投入使用。


史书上说,早期的蒸汽铁轨车烧紫流金,因此只供军用,战后过了几年,灵枢院再三改造,降低了能耗,才开始开放民用线路。


史书上没说,大梁铁轨车第一次开跑,原是为了悄么声地偷走大帅。


唉,史书老遗漏重点。


 


后来,长庚虽然彻底摆脱了乌尔骨,身边却总是预备着几包配好的安神散,朝廷内外都跟着这位皇上一起养生。“惜命”也成了朝中新风尚,大家没事就坐一起交流怎么“补气养血”、“平心静气”,药膳成了独立菜系,在帝都红极一时。


陈姑娘有一次陪沈将军回京见了长庚,闻到皇上身边仍然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。好多年过去,她早把当年在蒸汽铁轨车上的闲话忘了,隐晦地向皇上表示,乌尔骨真的已经根除了,陛下不用再这么小心翼翼,这有点砸她招牌。


 


长庚笑而不语。


 


顾昀中年后不再驻守边疆,除了例行巡视四境军务,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城。京城的生活毕竟安逸,平时在自己府上又有人精心照料,时间长了,养得他添了不少娇气的毛病,偶尔出长差,到了新地方,总有那么一两宿睡不着。


不过,只要放一包安神散在床头,他就不择席认床了。



北疆一段不为人知的小事

呜呜呜呜呜

一口獠牙的小甜甜:

上礼拜说到,沈将军咸鱼翻身,终于趁大帅被醋熏得五迷三道时涮了他一把,让他吃了一颗花球,抽到了那张字条。


如果单说“慰藉”,顾昀的慰藉有很多,长庚美人排第一,但除他以外,好吃的、好玩的、过命的兄弟、丧着脸的沈易,王伯种的娇花、老霍喂的宝马……人世间种种能让他驻足欣赏、笑上一笑的东西,都留着他的情,自然也都算他的慰藉。


可是,“行到水穷处”,指的又是什么时候呢?


顾昀第一眼看见这行字的时候,想起的不是他年幼失怙、耳聋眼瞎的那段日子。


一来那是太久远的故事了,二来么,后来好几十年一直也是这样,他反正也习惯了。现在再回忆,反倒是小时候在侯府称王称霸的那几年,事情都模糊了,偶尔想起一些片段、亦或是听王伯他们提起,都觉得不像自己身上发生过的。


他想起的也不是西洋军围城的那回,那时候,他已经是个成熟强大的男人了,该懂的不该懂的事情都懂了,该想的不该想的思虑,他也都虑过了,已经没有人再敢在“侯爷”前加个“小”字了,提起玄铁三部,人们想到的是他顾昀,而不再是老侯爷顾慎。他是国破家亡之前最后的一道墙,没那么多闲工夫感怀自己。


让他想起“山穷水尽”、“走投无路”之类字眼的,要说起来,其实是隆安皇帝刚即位时,他奉命护送北蛮世子加莱荧惑出关的那一次——


 


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,明明已经是三月,北疆还没有一点活气,这里的天地也像是给冻住了,永远也亮不起来似的,牛羊的尸体被狼群藏在深深的雪坑里,人顶着风走一回,刮破的口鼻就会腥得呛嗓子。


沈易身披轻裘玄甲,马还没站稳,就一跃而下,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帅帐前,没来得及掀帘子,里头先传出一阵闷闷的咳嗽声,沈易吓得手一哆嗦。


守在帅帐前的正是北疆驻军统领,忙道:“不是大帅,是陈公子。”


“陈大夫?”


“是,听人说,陈公子身体不好,冬天向来不出门的,今年破例赶过来,刚出关就赶上这场风雪,好人的身子骨都吃不住,何况是他?给人治病,大夫刚到,自己就快躺下了,唉!”


 


沈易雪天跑马,一身寒气,怕自己贸然闯进去雪上加霜,便缩回了掀帐的手。


他清俊从容的眉目间多了几分焦躁,不过几天,两腮都凹了下去。交到卫兵手里的马好似和主人心神相连,也在不安地踱着步。


“皇上交代,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把那蛮人世子送回去,然后回西边去。”沈易压低声音同那统领说道,“按理早该动身了!西北大营沿路都护所派人问了几次。虽然玄铁三部在,迟到个十天半月,谅他们也不敢说什么。可这都快一个月了!”


统领也同他一样,几乎是耳语的音量问道:“大帅还是……”


沈易摇摇头。


“到底因为什么?”统领疑惑不解道,“大帅少年时就是在西北长起来的,他就算回京城水土不服,也不应该喝不惯这北关外的风啊!来时不是好好的么?莫非……是蛮子捣鬼?”


“不是,”沈易不愿多说,眉目间阴鸷一闪而过,摆手道,“快别问了。”


正这时,一个少年从帐中走出来,出来差点没站稳,先给朔风刮得原地晃了晃,这才吃力地出声道:“沈将军来了,我家公子请您进去稍坐,他准备施针了。”


“哎……”沈易迟疑着,末了还是没说出什么,“哎!”


 


太原府陈氏二公子陈飞云,神医妙手,却不能自医,天生体弱多病,多年来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每次出门,回去必要大病一场,至于千里迢迢地赶到苦寒的关外,那简直相当于“舍命相救”了。


于情于理,听他咳成这样,也该让他休整几天,可是“陈公子保重”的话在沈易舌尖上转了数圈,终于还是没说出口。


他实在是没了办法。


帅帐里火烧得很热,一股暖气扑面而来,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些许血腥味。


“灭几个火盆。”陈公子的声音从帐里传来,他脸上蒙了一层细纱,以防咳嗽惊扰病人,声音闷闷的,“不怕热坏了他么,你家大帅几时怕过冷?”


他咳嗽的时候手会抖,便不敢自己下针,只在旁边细细地指点药童,比自己亲自动手还紧张,一眼也不敢晃神,不过一会,额前已经见了细汗。


沈易没敢过去,远远地等在门口。


小半个时辰,才见陈公子直起腰:“好了。”


顾昀好像有了一点意识,被药童扶起来,沈易正要拔腿上前,就见他一把拨开药童的手,伏在床边呕出口血。


沈易吓得魂不附体:“子熹!”


顾昀离开人手坐不住,软绵绵地往一边倒去。


陈飞云一边在旁边运笔如飞地开药,一边说道:“没事,我给他提提神。”


沈易:“……”


 


顾昀哑声道:“……陈二?”


陈飞云一愣,问沈易:“你们这两天没给他用耳目的药吧?”


沈易连忙摇头,伸手探顾昀的额头,摸到一手冷汗,温度却是降下来了。


陈飞云想了想,低头在自己袖口上嗅嗅,笑道:“狗鼻子。”


 


顾昀眼前一片模糊,很吃力地认出了沈易,病恹恹地说:“你们把他招来干什么?多事……我又死不了。”


“大帅啊,”沈易苦笑道,“今早熬粥的大锅就是压在你身上煮熟的,你再烧下去,就成我大梁第一块人型紫流金田了。”


顾昀本来就听不清,这会还耳鸣,更是没听见几个字,他仿佛也不关心沈易说什么,头一歪闭了眼,不知是又晕过去了,还是闭目养神。


 


“沈将军,我怎么每次见你,你都哭丧个脸?”陈公子抖了抖写完的药方,又咳嗽起来,咳得眼角泛红,说话却还是带着笑意,这人总是乐呵呵的,用陈公子的话说,他们这些生下来就活不长的,已经很惨了,再不能比别人想得开,岂不是惨上加惨?


沈易心说:这不废话么?找大夫的,十个有八个是有病,难道还要放一挂鞭庆祝庆祝?


但跟他陈公子不熟,不便太不客气,于是低头抱拳道:“劳烦陈兄特意跑一趟。”


“不打紧,顾帅救过舍妹,又对我的脾气,回头等他好了,让他给我写个扇面就是了。”


沈易忙问道:“那他这场病到底……”


“病因是什么,沈将军应该知道吧。”陈飞云冲他笑了一下,“他年轻,武将的底子,只要这三天里能吃进饭去,人就不会有大问题,放心。”


 


顾昀的病因是什么呢?


年前,他心急火燎地带着四殿下赶回元和先帝病榻前,见了老皇帝最后一面。


他对老皇帝说:“皇上若去,子熹就再没有亲人了。”


现在才知道,原来他早就没有。


 


顾昀不是任性的病人,三军主帅,也没地方给他撒娇。端药喝药、端饭吃饭,他醒了以后,亲卫遵医嘱,给他熬了一碗稀烂的肉粥,顾昀没有二话,一口不剩,都喝了。


沈易听说,大大地松了口气,太原府陈家的人,说话总归有谱。


谁知没到半夜,才让针压下去的高烧又卷土重来,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。


 


沈易闯进陈公子的帐子,却意外地发现那白衣公子好像在等他来一样,已经穿戴停当。见了沈易,陈飞云眉目不惊:“我说的不是吃饭,是吃进饭……走吧,我再去给他施一次针。啧,这都是治标不治本啊。”


沈易率先走出帐子,替陈公子挡了挡风雪,突然回头低声问道:“要是,三天过去……”


陈飞云顿了顿,呵出一口凉气:“那……将军,恐怕就恕在下才疏学浅了。”


沈易的心微微一沉。


 


三天眼看就要过去,顾昀这个看似配合的病人毫无起色,人像抽干了精神似的消瘦下去,要命的是,别人说什么也没用——他聋在自己的世界里,谁的话也听不见。


到了第三天傍晚,眼圈通红的亲卫再次端来吃的东西,顾昀终于偏头避开了。


亲卫快哭了,手足无措地看着走进来的沈易。


 


顾昀略微抬了一下脖子,朝小亲卫笑了一下,摇摇头——你这面汤煮得挺香的,但是反复折腾反复吐,嗓子太疼了,实在有点咽不下去。


“没事,你先出去。”沈易接过汤碗,盖上,放在一边的小火炉上,冲亲卫挥挥手,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副琉璃镜,别在了顾昀的鼻梁上。


冰冷的金属框架有些刺激,顾昀略微清醒了一些,好一会,才攒够了冲他打手势的力气——什么事?


沈易神色复杂地在原地站了片刻,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:“京城……京城来的回信,你……”


他俩连哄再骗地瞒着长庚,偷偷摸摸离开侯府,半路上顾昀抓掉了一把头发也没想好怎么哄,干脆逼沈易代笔,自己誊了一份寄了回去。




长庚回信了。


 


那个元和先帝与北蛮人的孩子。


而他之所以流落民间,在雁回乡下长大,就是因为三十蛮族死士偷袭玄铁营那件事,他的母亲给他的父亲做了替罪羊。


 


顾昀透过琉璃镜,面无表情地和沈易对视片刻:“……出去。”


 


沈易抿抿嘴,把信筒放在他床头,往外走去,走了几步,他又忍不住回头:“子熹,你……”


回答他的是一声脆响——顾昀把信筒拂落在地。


 


沈易怀疑自己出了昏招,只好再去求陈大夫想办法,帅帐里安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了。


顾昀靠在床头,几乎要被这一场大病掏空了,他好像突然掉进了一个悬崖,他的前二十年都在深渊的另一侧,仿佛是刚刚走过,回头看,却又遥不可及。


 


他偏头看了一眼滚在地上的信筒——半个月以前,他还在盼着这封回信。想他的小长庚刚刚满心欢喜地给他过完生日,他却第二天就不辞而别。


想那孩子心事重,一定很伤心……


 


顾昀的手消瘦得只剩一层皮,青筋跳了出来。


 


“十六,吃药了!”


“……别动,小心热粥烫着你!”


“义父,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。”


“我不去,还得练剑呢!不学好本事,将来谁照顾你?”


“义父,吃完面再进门。”


 


那碗面里还有蛋壳,煮成了糊,跟沈易刚才放在火炉上的那碗差不多。


火炉缓缓烤着碗底,细微的气味从缝隙里溢出,像是……正月十六那天,京城肃杀萧疏的天寒地冻里,那个迎他迎到门口的碗。


顾昀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他突然挣扎着爬起来,膝盖一软,又跪在地上,他随手拽过帐子里的一把割风刃,当拐棍撑着自己,把滚远的信筒捡了回来,脱力的手抖得厉害,好半天才拆开。


 


“义父尊前:自别后,偌大京城,远近无亲,唯有片甲相伴,聊以慰藉……”


 


我身边什么都没有了,就剩下你的一片肩甲。


侯府梅花快开败了,希望你临走的时候看见了那花,否则它的心意就白费了,又是一年徒劳。纵使以后年年花开,也不是这一朵了吧。


西北军务繁忙,我是不是不能经常写信打扰?


你肯定忙得很,一点也不想我……但我就不一样了。


京城太寂寞了,除了你,我没有别人可以思念了。


 


顾昀的手有些捏不住信纸,割风刃“呛啷”一下掉在了地上,金属的震颤声传出去老远,亲卫们吓得鱼贯而入。


 


那天晚上,顾昀忍着疼,灌了半碗和着血腥味的面汤,竟没再吐了。


陈公子妙手,断得很准,三五天后,他果然已经能起床走路了。又半月,几乎痊愈,他亲手把北疆的秘密埋在了这里,连同自己那一副脱下的骨。


 


从此方才算是去了少年轻狂气,他长大成人、刀枪不入了。


大军浩浩往西行去,烟尘千里。


 



蒸汽朋克版真心话大冒险

啊啊啊啊啊啊甜甜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!!!!

一口獠牙的小甜甜:

新皇李旻继位后第二年,正月十六,北行宫的温泉别院里灯火通明。


北大营不当值的将士全跑了过来,进京述职的沈将军也特意多留了几日,连向来勤勉的陛下都找了个托词,罢朝一天。有陛下坐镇,那些个想借“贺寿”之名跑来拍马屁的讨人嫌,就全都不敢露头了,北行宫全是自己人,又热闹又自在。


用罢了家宴,北大营的将士们不便长时间擅离职守,都各自回营地了,别院里笙歌渐消,曹春花嫌不热闹,就提议要玩“击鼓传花”。


 


“作诗么?”葛晨一听,脸色都变了,慌忙摆手道,“我不来,来不了,我给你们敲鼓算了。”


顾昀接道:“那看来我只好给你们当花了。”


 


沈易寒碜他道:“我说你还行不行了,大帅?从小也是宫里太傅调教出来的,马屁精们天天拍你是儒将,喝醉了信手涂的鬼画符也敢拿出去卖好几千两……”


顾昀拍案而起:“哪个王八蛋卖的?我怎么一个子儿都没收到?”


 


奉函公察言观色,见顾帅有挂印封金、从此回家大写特写的意思,忙打圆场道:“临酒吟诗固然是风雅,可就如那些个仙音雅乐,少几分趣味,不必拘泥,我看,长歌作赋也不失豪放……”


顾昀笑道:“奉函公说的这个好!我……”


闻听顾帅要“长歌”,四座皆惊,仿佛集体被白虹射爆了太阳穴,纷纷开始头痛欲裂。


 


长庚连忙夹起一块酥肉塞住了顾昀的嘴:“多吃饭少说话,伤还没好呢,让你养气,医嘱都忘了吗?”


陈姑娘肃然帮腔:“不错,大帅伤在肺腑,不可擅动气息。”


沈易也能屈能伸,低声下气道:“真……真不必了,大帅,我们都知道您很行,还是多歇会吧。”


葛晨瑟瑟发抖:“我可能得去更个衣。”


 


有个大杀器在座,歌也唱不成了,最后议来议去,一干半醉的文武栋梁们决定玩个很不入流的游戏——把花球掏了个能伸进一只手的洞,花球传到谁手里,谁就从里面摸个锦囊出来,答不出锦囊上的问题,就罚酒三杯。


 


长庚听完,立刻抬手盖住顾昀手边的杯子:“他不能喝酒。”


刚直起腰的顾帅又软绵绵地塌了回去,懒洋洋地说道:“遵旨,陛下,那我可要胡说八道了。”


陛下想了想,招手叫来个内侍,低语几声,内侍一路小跑,不多时,抱来个小坛子和小瓷盘,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看,只见坛子一掀开,一股醇厚的酸味就扑面而来。


“酒虽然不行,但醋还是能喝两口的。”长庚笑道,“反正都是粮食酿的。”


 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他跟沈易还都是肉做的呢,光看脸就知道不能同日而语!


 


顾昀不爱吃甜,更不爱吃酸,小时候在饭桌上闻见醋味就闹,后来被老侯爷打服了,不闹了,也就是勉强能入口。


及至看清了瓷盘里的东西,顾昀终于变了脸色:“大冬天的,哪来的香椿?”


“宫里冰窖里冻的,取意‘春意长存’,怎么能让你干喝醋?当然要拌点小菜。”陛下笑眯眯地挑了一筷子,“我替你尝尝新鲜不新鲜。”


顾昀迅速躲了他三尺远,一时半会不想亲近某人的芳泽了。


 


第一轮击鼓,花球落到了曹春花手里,曹春花拍着胸口,头晃尾巴摇地鼓捣了半天,从里面掏出个锦囊,不等看,葛晨就从旁边探出手,一把抢去,念道:“我看看,问的是……‘你此生,最不可割舍的是什么’?”


曹春花立刻朝长庚一拱手,说道:“忠义啊!”


陛下不买账,笑道:“去你的,我不信,喝酒。”


 


葛晨抬手要灌,曹春花抱头鼠窜:“不不不,等等,我重新说!重新说!美貌,是美貌!”


“不老实。”陛下金口玉言道,“罚。”


美貌的曹春花被圣旨压扁了,只好乖乖张嘴,让葛晨灌了三杯。


 


顾昀自打从两江战场回来,就一直躺着,才刚被放出门,别说酒,连酒糟都没尝过一口,看得羡慕嫉妒恨。


不过羡慕也没用,他面前只有泡死醋中的香椿,时时刻刻地散发着虫尸的辛辣味。


 可能是他的馋虫感动上苍,第二轮,花球就落到了他手里。


然而顾帅平生不认识“乖乖就范”四个字,他为了逃避醋拌香椿,在内侍鼓声停下的一瞬间,手里悄悄一弹,正打在内侍的胳膊肘上,内侍手筋一麻,整个人往前扑去,鼓“咚”地多响了一声——顾昀趁机把花球塞进了沈易手里。


沈易:“……”


他为什么要坐在顾子熹旁边? 




沈将军掏出来的锦囊也应景,那锦囊里的字条写道:“你此生挨过板子吗?最后一次挨板子是因为什么?”


沈易一指顾昀:“挨过,因为他。” 


顾昀以手撑头,在旁边笑,还挺光荣似的。


长庚便问道:“是给教书先生下泻药那事吗?”


沈易震惊地看向顾昀,一双眼睛里满是“你怎么什么倒霉事都往外说,不知道丢人现眼吗”。


“那事太远了,”顾昀说道,“沈季平这个人,从小胆子就一点大,要不是我带着他玩,早就读书读傻了。”


沈易冷笑道:“跟着你,没让我爹打傻,算他老人家手下留情。”


众人便催他说。


“这样一说,也有十多年了,”沈易想了想,说道,“那是西域第一次叛乱之前的事,十六七岁吧。”


十六七岁的长庚他们已经随着临渊阁云游四方了,闻听老成持重的沈将军还在家挨板子,一帮人顿时伸长了脖子。


“元和先帝给他订了门亲事,郭大学士之女,”沈易有意挤兑顾昀,就说道,“长得那真是貌美如花、秀外慧中,敢和当年的太子妃——也就是太后娘娘并称双姝……”


顾昀警觉地打断他:“别扯淡,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,连我都没见过。”


说完,他借着倒茶偷偷瞟了陛下一眼,长庚人在灯下,眉目比平时柔和不少,听到这,就似笑非笑地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点了点他,然后又从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根香椿。 


“道听途说,郭小姐仰慕者很多嘛,”沈易说道,“其中一些人听说了这门亲事,就很不平,酸文假醋地骂他是纨绔子弟——当然,骂他的人自己也是纨绔,不然没这闲工夫——领头的是左相之子,这位仁兄自诩京城第一风流才子,‘才’在哪,大伙都不知道,倒是知道他没事就喜欢倚翠偎红。有一天,这位去了‘香云阁’,会他的红颜知己,刚把裤子脱了,香云阁就走了水,着的正好就是他的雅间。这位丞相公子情急之下,腰带也没找着,拎着裤子一路踩着浓烟飞了出来,从此人送绰号‘飞云公子’,左相因为这事脸上无光,年底就告老了。”


陈姑娘没听明白,便问她未婚的夫君道:“那为什么你挨了板子?”


顾昀大笑道:“因为这厮不听我的,放完火不敢大摇大摆地走前门,非要从后院跳窗户跑,正碰上沈老爷在那会友,哈哈哈,鬼鬼祟祟地乔装打扮,也没瞒住亲爹的眼。”


香云阁在起鸢楼后面,颇有格调,不少文人墨客汇聚,饭菜也是一绝,但再有格调,毕竟也属于风月场所。亲爹在风月场所里会友,虽说没干什么吧,被儿子撞见,也足够他老人家尴尬得恼羞成怒了,何况这小子还淘气淘出花样了。


虽然放火这缺德事,一听就知道是顾昀牵的头,但沈老爷打不着安定侯,只好把一腔怒火都喷在了亲儿子身上,打得他哭爹喊娘,卧榻一个多月。


沈易愤懑地把花球扔给顾昀:“你陪一个。”


顾昀奇道:“凭什么?”


“凭那事是你一手策划的,要说起来,大帅真是从小就运筹帷幄,香云阁的地形和环境都……”


顾昀忙道:“陪陪陪,我陪,季平兄,快收了神通吧。”


于是顾昀在陛下意味深长的注视下,一言不发地夹起一根香椿,吞金似的咽了。 




直到第三轮击鼓,顾昀还没把那根香椿咽下去,痛苦地屏着息,他把花球安全脱手给沈易,去摸茶碗。


谁知下一刻,本该传给陈姑娘的沈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又把花球砸回了顾昀怀里。


正在漱口的顾昀差点把茶水洒在前襟上,茫然地抬起头。


“咚”,鼓声停了。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沈易:“哈哈哈哈!” 




顾昀不方便当着满座亲友的面跟沈易互挠,只好故作大度地一挥手:“事无不可对人言,有什么?我就……”


他扫见锦囊里的字条,只见上面写道:“你此生,行到水穷处,最大的慰藉是什么?”


众人见大帅牛皮吹一半,忽然哑了,都很好奇,沈易探过身去:“写了什么?”


顾昀伸手一握,把字条藏了起来,他偏头去看长庚,一瞬间,眼神悠远起来,不知想起了什么,忽然就笑了。


长庚不明所以,眨了眨眼,问道:“到底写了什么?”


年轻的陛下目光澄澈,北行宫所有的灯光都在那双瞳孔里。


“写了你,傻子。”顾昀想道,“算了,豁出去了。”


然后他一根一根地,把面前的“春意长存”吃了。


唔,口感欠佳,讨个好彩头。


~~~~~~~~~~~~~~~~~~~~~~~~·~~~~~~~~


依照顾昀的口味,这辈子是告别锅包肉了,我觉得这是他毕生最大的遗憾之一。